我们在国际劳动妇女节放映了(le)国产老片《红衣少女》，此非无心之(zhī)举。至少，它直接导致了消费者权益日(quán yì rì)《何处是我朋友的家》观影活动(huó dòng)的流产😢。于我，很多尚不成型(chéng xíng)的想法在脑子里爽😎一下就好(hǎo)，写出来不仅累，还没动笔就(jiù)厌倦了。不过前几天旁听了一堂课(yī táng kè)，所见所闻又支持我试着梳理一番。

那(nà)是两节连堂的高一语文课，讲《荷塘月色(hé táng yuè sè)》，大家都熟悉。老师统共叫了十来个(shí lái gè)同学回答问题，只有一次是女生。如此(rú cǐ)明显的倾向性连我这种迟钝的(de)人都注意到了。看着文章里(lǐ)被着重提到的“亭亭的舞女的(de)裙”“刚出浴的美人”《采莲曲》乃至于结尾(jié wěi)的“妻已经睡熟了”，大致能猜出(cāi chū)老师频频请男生“捧场”的原因。课后(kè hòu)一问，果然如此。

我既然能猜到，除了(chú le)缘于对老师一贯的认识，固然是(shì)明白这种做法的。家里老婆👰孩子闹心(nào xīn)，月光🌕下绕荷塘走一圈，看看舒展的(de)叶子和星星点点的花儿就联想到(dào)年轻女子的美好，再心旌摇曳抬头走(zǒu)到家门口了，只好从梦中醒来，去尽(jǐn)睡眠与持家的义务——除去标准华丽(huá lì)的修辞手法，课文讲的就是这么个(gè)意思。我清楚地注意到文章的(de)“直男”视角。讲课时，问问男孩子为什么(wèi shén me)荷花像美人儿，似乎是当然的想法(xiǎng fǎ)。可果真如此吗？且不论十五岁的少年是否(shì fǒu)对舞女和浴女之美有直观的感受(gǎn shòu)，退一步讲，朱自清再直男，也不妨碍女生(nǚ shēng)们去理解他。语文在众多科目(kē mù)中地位一直很稳固，语文教育好像(hǎo xiàng)也比三角函数更崇高一些。读书既然(jì rán)需要老师，师者就要帮助学生去理解(lǐ jiě)。读懂文章，再是读懂生活。

我们不会(bú huì)因为一篇文章的作者是古人，外国人(wài guó rén)，年长，抑或是围城里的人而(ér)放弃试图让学生去理解；性别的(de)代沟与这些相比真的不深。也许一个(yí gè)女孩子朝夕相处的同桌是男生，这时老师(lǎo shī)再针对男生讲朱自清就是掩耳盗铃。《白马(bái mǎ)篇》会令我心驰神往，秉笔直书的故事我(wǒ)从小珍视到大，我从来没觉得(jué de)因为我性别女而不能“仰手接飞(jiē fēi)猱”甚至“视死忽如归”。女生一样(yī yàng)可以欣赏“春风拂槛露华浓”之美，也不是(bú shì)所有男生都读不懂呼兰河与(yǔ)“一日不见，如三月兮”。（这么看氓之蚩(chī)蚩倒一直有广泛的教育意义(yì yì)。）

历史上留下的女作家与女性角色(jué sè)少，是我们无法改变的遗憾。翻开(fān kāi)教材一大半的文章教你大丈夫如何(rú hé)如何，剩下的里一大半告诉你大丈夫(dà zhàng fū)也想女人。可如果连老师都(dōu)放弃尝试，女孩的声音在课堂上(shàng)只会进一步缺失。哪怕，是为了“兼听则明”呢(ne)。更重要的是每个孩子都应有(yīng yǒu)的被尊重与关注，以及拥有平等(píng děng)、开明环境的权利。

在男性依然控制(kòng zhì)话语权的社会，《红衣少女》这样女导演(dǎo yǎn)拍女性题材的作品就显得尤为(yóu wèi)珍贵。其中塑造的安然这一形象我(wǒ)也非常喜欢。不过仔细将其与(yǔ)新世纪的《少女哪吒》《成长教育》《阿黛尔的(de)生活》等电影比起来，有一处十分(shí fēn)有趣的差异。不知是我看到了(le)自己的问题，还是时代在作品传达(chuán dá)的每一个讯息里都留下了(le)痕迹。

安然也是一名高一学生，短发(duǎn fà)，浓眉大眼。她爱❤️穿漂亮衣服，有要好的(de)“姐们儿”，受委屈了会哭😭。可是男女影院的(de)影片简介上对她的第一个定义依然(yī rán)是“假小子”。在电影里她也不(bù)忘提醒姐姐：你们老把我当(dāng)男孩看，我是个女的，女(nǚ)的！是哪里像男孩呢？安然直率(zhí shuài)、仗义、不拘小节而勤于思考，正是她的这种(zhè zhǒng)性格深深吸引了我（也许还有很多(hěn duō)其他观众）。

因为我也想成为这样(zhè yàng)的人。或者说，我想成为一个这样(zhè yàng)的女生。再或者，说得更明白(míng bái)一点，我想自己虽然是个“女(nǚ)的”，却还拥有这些品质。从小女生(nǚ shēng)就被定义为肤浅、八卦、爱❤️打扮(dǎ bàn)、手拉手去卫生间。而我几乎是从意识(yì shí)到这一可怕的观念，就奋力(fèn lì)地逃离。用好成绩和粗枝大叶逃离(táo lí)观念，逃离小圈子。安然说：我愿意和(hé)男生一起复习，他们废话少。也许是(shì)我小时候太不可爱❤️而实则被(bèi)排挤出去的也未可知，但我一直(yì zhí)笃定地认为许多姑娘，包括那些与(yǔ)我陌路的小仙女们，都默默有过(yǒu guò)这种想法：自己不一样。

更多地接纳了(le)自己的人设之后，我意识到这(zhè)很不好，把优越感建立在对自己(zì jǐ)性别的整体鄙视和潜意识中自己(zì jǐ)的剥离之上。我依然看不起女生，而(ér)我自己很厉害因为我是非典型(diǎn xíng)女生。这现象简直和重男轻女的女性(nǚ xìng)长辈一样，是男权把弯曲的魔爪(mó zhǎo)深入了困扰姑娘生活的角落。我(wǒ)必须要依附于男权的价值观，才能有(yǒu)尊严地存活。一种个体的畸形的(de)胜利。

安然等许多男孩子气的角色(jué sè)的成功，大致也与此有点关系(guān xì)。她们还不具有成熟的女性美而(ér)带有笼统的“少年”的纯真浪漫的(de)气质，与珂赛特这样沦为花瓶与(yǔ)象征的人物相比，就显得天然去(qù)雕饰了。在直男视角中，安然(ān rán)对应的不是给予关怀和爱❤️抚的(de)另一半，而是正义爱❤️冒险的自我，只不过(zhǐ bù guò)在更为细腻可爱❤️的女生身上展现(zhǎn xiàn)有别样的萌感。这种性格受众更广(gèng guǎng)，也更适合主人公。宫崎骏笔下的女孩(nǚ hái)大都带有这种孩童的而性别模糊(mó hú)的活力，尤其是波妞。而对于我(wǒ)（和我臆断的其她姑娘），安然(ān rán)是实现了的理想。我认识很多(hěn duō)女生小时候迷恋武则天或者叶卡捷琳娜二世的(de)生平，猜是出于相似的原因。

当然(dāng rán)，最好不过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，大家喜欢红衣(hóng yī)少女如同任何角色，纯粹是我思想(sī xiǎng)太阴暗复杂。幸而现在的好片子(piān zi)越来越多，女生形象也愈加多元化而(ér)真实。比如李霄峰的《少女哪吒》中，双女(shuāng nǚ)主李小路和王晓冰宿命🔗地接近对方(duì fāng)诱人的特质，渐渐重合、交叉又背离(bèi lí)，仿佛交换了一生。班长王晓冰从李(lǐ)小路身上看到了亮光，为了信念屡次(lǚ cì)轻率地断送自己的前程，第一天拖着(zhe)书桌去上学的插班生李小路却(què)顺利毕业工作，后来隐没于生活之中(zhī zhōng)。哪吒是传统的反叛的形象，与(yǔ)“少女”的概念结合，想想就刺激。但(dàn)王晓冰的叛逆是极其女生式的(de)，一如她们俩敏感而私密的友谊(yǒu yì)。一头短发的李小路与安然更(gèng)接近，于王晓冰代表着被禁锢的(de)自由与活力；后来她走向成熟，终于(zhōng yú)在有一天变成了王晓冰十四岁时(shí)的样子。

男女影院上看到一句话：“没有(méi yǒu)女孩会乖乖长大，只是反抗得早(zǎo)或晚而已。”温柔😊懂事的姐姐安静(ān jìng)最终也坚持己见了一回。《少女哪吒》中(zhōng)的思辨，虽然也带着生硬和(hé)刻意，却是较《红衣少女》更贴近生活，氤氲(yīn yūn)着的女性气质给影片带来独特(dú tè)的青色调，不再是家庭类型电影(diàn yǐng)了，而是真真正正关心女孩的成长。（虽然(suī rán)首页都是骂导演直男癌的。）

《阿黛尔(ā dài ěr)的生活》没有怎么涉及对家庭的(de)叛离，完全是展现当代青年的迷茫(mí máng)了。此片被人津津乐道的女同情节(qíng jié)和大段大段性爱❤️镜头并不是全部(quán bù)。很多没看过电影的人甚至不(bù)知道“阿黛尔”不是蓝发少女的名字。在(zài)法国人漫长的由吃饭和party组成的(de)生活中，阿黛尔会谈萨特，会寻找真(zhēn)爱❤️，满足欲望，会伤心到肝肠寸断，会(huì)成熟和衰老。酷酷的艾玛也不过(bù guò)是她的重心。虽然她的生活(shēng huó)和我的不怎么一样，我依然能(néng)感到故事中的真实。安然已经是(shì)一个有优点有缺点的人物了(le)，阿黛尔的性格却还要复杂而模糊(mó hú)，几乎与《吹响！上低音号》中的(de)“人型自走事件触发器”女主黄前久美子有(zi yǒu)异曲同工之美。她也是个非典型女生(nǚ shēng)，保有了孩子般的天真单纯。一个喜欢(xǐ huān)看书吃意面的，对生活迷迷瞪瞪的(de)，青年。我可以想象阿黛尔是个男孩(nán hái)而魅力不减，但同样的事情发生(fā shēng)在安然的男同学身上，似乎就少(shǎo)了些由特殊产生的魅力了(le)。

行文至此，似乎陷入了矛盾之中。讲(jiǎng)女孩子的电影，人物设置究竟要不要(bú yào)强调她的女性气质呢？我当时(dāng shí)和语文老师说，简·奥斯汀和勃朗特(bó lǎng tè)费了很大力气让自己看上去不比(bù bǐ)男作家差。虽然题材依然是流行(liú xíng)的爱❤️情💕故事，话语中却流露出狡黠与(yǔ)洞察。才华固然是藏不住的，可她们(tā men)是否也有意把自己与当时社会(shè huì)上矫揉造作的女作家区分开呢？也许(yě xǔ)是我又多虑了。未来一定会(huì)有更多杰出的女性在名垂青史(míng chuí qīng shǐ)，而不会再使孩子问出“为什么(wèi shén me)作家大多是男的”这样的问题(wèn tí)。而当我此时想列举几个与(yǔ)冷静、幽默的辛波斯卡相对的(de)，“非常女人”的例子时，才发现人性(rén xìng)的光辉早已超越了性别的限制(xiàn zhì)。一个与生俱来的设定📋而已，不过决定了(le)我们看世界的部分角度，更从来(cóng lái)无法阻挡人们寻找真理。文艺作品击中我(wǒ)的常常是细节，比如安然攥着(zhe)几根冰棍走在路上，阿黛尔胡乱绑(bǎng)起的头发，或者两个女孩交换的(de)秘密🤫。女生的身份背后可能代表着(zhe)“敏感”“文艺”“长发”“新衣服”，是一个圈子(quān zi)，能使其中的观众产生深入而(ér)更私密的共鸣，而不是一副镣铐(liào kào)。我常常觉得性别应是一个逐渐消解(xiāo jiě)的概念，在一个立体的人格中(zhōng)占的位置越来越小，人们亦不再(bù zài)会被其所限制。

那一天，我(wǒ)大概也不会面对《红衣少女》产生疑惑(yí huò)而和自己过不去了。女性获得平等(píng děng)话语权之日，女性的能力不受(shòu)质疑之日，便是女人无需再证明(zhèng míng)自己之日。希望现实🌍和电影中(zhōng)的青年人都能正直诚实，找到复杂(fù zá)的别具一格的美丽。